◎陳清白 律師
年過花甲,精力日衰,雖不致於百病叢生,但也不能常保無事,尋常日子,只要身體有些許微恙,生活品質必然大受影響。從而,為了迎合現代人養生的需要,各種保健產品應運而生,品類之盛,琳琅滿目,令人目不暇給。
算一算,人類的器官,從頭到腳,不下數十個,如再細分科目,最少也有成百上千,如果都要依賴那些所謂的保健食品一一保養,我想,光吃那些丹膏丸散,恐怕連三餐都可以省下了,因為我們的胃囊,大概再也沒有多餘的空間,可以容得下那些五穀雜糧。
說起養生,因人而異,有的靠運動,有的靠祕方,有的則是雙管齊下,多多益善。有件關於養生的趣事,至今想起來仍不覺莞爾。
記得有一年,公會舉辦例行的國內旅遊,目的地在北部某風景遊樂區,時間為兩天一夜。沒去之前,心裡充滿期待,到達以後,才發現希望破滅,因為這個遊樂區,荒廢已久,不僅設施毀損,年久失修,就連園區也雜草叢生,無處可以遊憩。加上整天陰雨綿綿,到處濕濕答答,唯一能做的事,大概就只有聚集在室內一起聊天喝酒了。
那年,我大約四十歲左右,和比我父親還年長一歲的陳明義律師分在同一個房間。陳律師是公會資深的前輩,是前理事長翁瑞昌律師的師傅,他為人慷慨熱情、幽默風趣,很受大家的喜愛。那天,我能和他同住一室,真是三生有幸。
旅程第一天的晚宴上,公會成員少長咸集,群賢畢至。晚餐後,因為無處可去,只好留下來繼續喝酒。我知道陳律師的酒量很好,但不曉得究竟好到什麼程度。那晚,我喝到不勝酒力,大概十一點多,就直奔房間倒頭大睡,這時,陳律師還沒回房。第二天,一早醒來,剛好陳律師穿著雨衣從外面進來,我問他做什麼去?他說去慢跑。因為我前一晚醉酒,沒有洗澡,便起身漱洗一番,沒想到,當蓮蓬頭的流水聲嘩啦嘩啦作響時,我突然聽到一陣陣吆喝的聲音,當下,我以為出了什麼事,顧不得穿上衣服,只圍著一條浴巾,連忙開門查看。結果,眼前的一幕,令人忍俊不禁。只見陳律師盤坐在地板上,閉著雙眼,口裡大聲吐吶,好像在運氣練功,而他的褲襠中間,還夾著一支玻璃瓶。我問他瓶裡裝著什麼東西?為什麼要夾在褲襠裡?是不是這樣會比較好喝?他說這是養生的「補藥酒」,夾在兩腿間,坐著一邊練功一邊喝,比較方便,他一邊講著還一邊用雙手做動作給我看。原來,陳律師常年都有泡藥酒喝的習慣。他的藥酒有兩種,一種是「土龍酒」,主要的功能是活絡筋脈,幫助血液循環。另一種,則是白蘭地XO泡冬蟲夏草,功效是延年益壽,永保青春。他說他把藥酒裝在大玻璃缸裡,放在辦公室的桌下,每天喝一點,確實對身體健康有很大的幫助。難怪那時陳律師已年過花甲,卻始終精力旺盛,滿臉紅光,連一點老人斑和一根白頭髮都沒有。而且明明比我年長二十幾歲,還能喝酒喝得比我晚,第二天照樣精神飽滿,可以一大早起來慢跑。看來,他不惜血本買白蘭地、土龍、冬蟲夏草來養生,這些錢並沒有打水漂。
陳律師花大價錢養生的事,讓我想起了紅樓夢裡的薛寶釵。
薛寶釵從小身子就有個毛病,就是時不時的會喘嗽,看了多少郎中,吃了多少方藥,花了多少銀子,都沒有改善。後來多虧一個專治疑難雜症的和尚,告訴她說,這個病是從胎裡帶來的一股熱毒,光吃一般的丸藥根本不濟事。於是,和尚給了她一帖海上仙方,又給了一包末藥作引子,這副藥異香異氣的,病發時吃一丸就好了。
這副藥確實有功效,但調配起來可真麻煩,具體的做法如下:
要春天開的白牡丹花蕊十二兩,夏天開的白荷花蕊十二兩,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兩,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兩。然後將這四樣花蕊於次年春分這一天曬乾,和末藥放在一起研好。又要雨水這日的天落水十二錢,還要白露這日的露水十二錢,霜降這日的霜十二錢,小雪這日的雪十二錢。把這四樣水調勻了,做成像龍眼大小的丸子,盛在舊磁罈裡,埋在花根底下,若發了病的時候,拿出來吃一丸,用一錢二分的黃檗煎湯送下即可。這副藥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「冷香丸」。
做冷香丸的功夫實在太瑣碎了,光用想的,都覺得累死人。你想,用來做藥的是花蕊,不是花瓣,每樣都得十二兩,那得要用多少人力,採集多久才能畢其功?再來,萬一春分那天不出太陽,雨水節氣那天不下雨,白露那天不凝露,霜降那天不降霜,小雪那天不下雪,該怎麼辦?恐怕等上個十年八載,也未必調配得成。相較起來,還是陳律師的養生藥酒,要容易備辦得多。
人是吃五穀雜糧的,再怎麼會養生也會生病。生了病當然就得看醫生。現代醫學發達,許多以前認為是絕症的,現在都有藥可醫了。但回到古代,可就沒有那麼幸運了,紅樓夢裡秦可卿的過世,就是個很好的例子。
秦可卿,官名兼美,小名可兒,體態窈窕,形容俊美,性格風流,行事和善。她嫁給寧國府的賈蓉為妻,在榮、寧二府中,人緣絕佳,不論老幼尊卑都非常喜歡她。可惜的是,紅顏薄命,她患了一個婦科的毛病,始終治不好。後來經人舉薦,請了一位姓張的先生來問診。經過一番望聞問切後,先生說道:「看得尊夫人脈息,左寸沉數,左關沉浮;右寸細而無力,右關虛而無神,其左寸沉數者,乃心氣虛而生火;左關沉浮者,乃肝家氣滯血虧。右寸細而無力者,乃肺經氣分太虛;右關虛而無神者,乃脾土被肝木克制。心氣虛而生火者,應現今經期不調,夜間不寐。肝家血虧氣滯者,應脅下痛漲,月信過期,心中發熱。肺經氣分太虛者,頭目不時眩暈,寅卯間必然自汗,如坐舟中。脾土被肝木克制者,必定不思飲食,精神倦怠,四肢酸軟。」
這位張先生囉哩囉嗦講了一大堆讓人聽了一頭霧水的話,還是脫離不了陰陽五行相生相剋那一套道理。但簡單歸納起來,秦可卿所患的不外是:經期不調、月信過期、頭暈目眩、失眠盜汗、食欲不振、容易疲勞、四肢無力等這樣的婦女病。這種「小症頭」要是放在現代,連我那個當密醫的小學同學都會治,根本就用不著上大醫院。但在那個年代,偏偏就給活活治死了,你說冤不冤?秦可卿的死,可說是整部紅樓夢書中第一樁不幸的憾事。
說到生病和陰陽五行的關係,在中國的醫學史上可謂歷史悠久。在宋朝就有一位名醫叫錢乙,是當時最權威的小兒科專家,有「兒科之聖」的美譽,他治病的方法,就和五行有關。
話說宋神宗元豐二年,東宮太子生病,太醫院的太醫,集體會診多次,用藥無數,卻不見起色,反而愈來愈嚴重,眼見就要一命嗚呼。這時,錢大國手出場了。經他診斷後認為,太子得的是一種因五臟熱毒所集結而導致吐血的風症。此病非同小可,常規的藥方,不可能奏效。因此錢乙開了一張非常與眾不同的處方。其中,除了一些常用的藥材外,還多了一味「黃土」。宋神宗看了錢乙的獨門祕方,驚訝地問道:「黃土也能入藥?」錢乙胸有成竹的點點頭說:「是的,黃土也能入藥,而且太子的病,非黃土不可,否則無法治癒。」宋神宗聽了錢乙的回話,一臉狐疑,接著又問:「黃土為何能治病呢?」錢乙回答:「藥方中的黃土,取自灶間,是經過烈火焙燒過的,其中已含有藥效。太子得的是風症,腎裡有疾,腎在五行中屬水,我以土克水,屬木的肝臟得以平復,風症自然就會痊癒了。」宋神宗對於錢乙的回答還是半信半疑,但苦無良方,只好勉強接受,隨即命人抓藥煎湯,沒想到太子服了幾劑以後,病情逐漸好轉,再過不久,竟然完全康復了。不知道是錢乙的醫術真的了得,還是太子福大命大,沒有秦可卿那麼倒楣,他的病,應了古人所說的那句老話「先生緣主人福」。總之,太子的痼疾真的根除了,錢乙也因為治病有功,被宋神宗拔擢為太醫丞,相當於國立皇家醫院的院長,從此一路官運亨通,備受青睞。
用五行的理論來治病,怎麼看都很不科學,但更不科學的還在後頭。
西遊記第五十三回寫道:唐三藏師徒四人在往西天取經的路上,正行處,忽遇一道小河,只見河水澄澄,寒波湛湛。三藏見那水清,一時口渴,便命八戒取水來喝。沒想到兩人喝了以後,不一刻,腹痛如絞,而且肚子漸漸大了起來,用手一摸,好像有血團肉塊,不住的咕嚕咕嚕亂動。孫悟空見狀,便找了個賣酒的人家,想去化些熱湯並買些貼藥治治腹痛。賣酒的是個老婆婆,她告訴孫悟空:「我這裡乃是西梁女國。我們這一國盡是女人,更無男子,故此見了你們歡喜,你師父吃的那水不好了。那條河,喚做『子母河』。我那國王城外,還有一座迎陽館驛,驛門外有一個『照胎泉』。我這裡人,但得年登二十歲以上,方敢去吃那河裡水,吃水之後,便覺腹痛有胎。至三日之後,到那迎陽館照胎水邊照去。若照得有了雙影,便就降生孩兒。你師父吃了子母河水,以此成了胎氣,也不日要生孩子。熱湯怎麼治得?」
唐僧師徒聽了這話,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,想要去買墮胎藥來打胎。說到這裡,容我暫時岔開話題。關於墮胎藥,中醫向來就有一帖處方,百試百靈。古典小說「金瓶梅」第八十三回裡,西門慶的女婿陳經濟,把他的岳母潘金蓮的肚子搞大了,便尋了這帖藥方來打胎。這帖藥方的藥材將近二十味,為了好記,作者蘭陵笑笑生,把它寫成一闕「西江月」,詞曰:「牛膝 瓜甘遂,定磁大戟芫花,斑毛赭石與碙砂,水銀芒硝研化。又加桃仁通草,麝香文帶凌花,更燕醋煮好紅花,管取孩兒落下。」只是,在這個偏遠荒涼的西梁女國,一時之間,去哪裡找來這麼多味的漢方?除非孫悟空駕筋斗雲到中土去跑一趟。
話題回到前頭。老婆婆聽到唐僧師徒打算去買藥打胎,連忙說道:「就有藥也不濟事。只是我們這正南街上有一座解陽山,山中有一個破兒洞,洞中有一眼『落胎泉』。須得那泉裡水吃一口,方纔解了胎氣。」最終,還是仗著孫悟空的一身本事,歷經幾番波折,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打敗妖怪,才取來落胎泉的泉水,讓唐三藏和豬八戒小產墮下胎兒。
唐朝詩人杜甫有句詩曰:「多病所須唯藥物,微軀此外更何求」。生老病死,是宇宙不變的定律,也是大自然所有生物都必須面對的課題。我們都不可能長生不老,也不可能四時無災。平時無病,多多養生,疾病來時,好好治療。「早占勿藥」這句古老的成語,是一個善意的提醒,也是一份美好的祝福。
